发布时间:6月18日 作者: 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记者 陈龙飞 侯佳欣

人民日报健康客户端报道 风湿免疫专家张烜:为患者找寻一扇生门

  天光微亮,张烜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北京医院风湿免疫科的门诊长廊。周二是他的出诊日,每逢这天,他总要早到一些,“要让患者推开诊室门时,第一眼就能看见我。”这个朴素的信念,支撑着他走过一万多个晨昏。
 
  张烜如同一盏点亮生命的明灯,坚守三十余载致力于驱散“不死癌症”的阴霾。从系统性红斑狼疮患者脏器衰竭的绝望,到类风湿关节炎患者蜷曲变形的双手,他目睹过太多生命在免疫系统失控的“内战”中凋零。
 
  他以临床为战场,通过精湛医术率团队成功救治来自全国各地逾10万例疑难危重风湿病患者,牵头研究确立了中西药联合治疗风湿病的“中国方案”,创建出靶向免疫治疗风湿病新技术,引领我国风湿病诊治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这场生死突围,不仅是医学的攻坚,更是一个医者用仁心重塑生命尊严的史诗。
 
  解除无法承受的生命之痛:让患者“站”着走出医院
 
  在北京医院风湿免疫科的诊室外,坐着轮椅、拄着拐杖来的患者不在少数,能让他们“站”着离开,是张烜多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今天有位患有白塞病脑病的患者来复诊,8年前,她第一次来就诊时因脑瘫坐在轮椅上,两个人扶着都站不起来,如今她不仅能站立,还能正常工作和爬山,和健康人几乎没有区别。”
 
  谈及这个近乎康复的患者,张烜脸上也透着几分柔和,“这个过程很不容易,能熬过来的都是勇士。”找张烜就诊的患者,大多数是来自全国各地疑难难治的患者,张烜这间小小的诊室,成了他们最后的希望。
 
  “压倒他们的不是疾病本身,而是那无法承受的生命之痛。”张烜说,风湿病并不是某一种病,而是包括类风湿关节炎、强直性脊柱炎、红斑狼疮、干燥综合征等在内的200多种病的统称,中国有上亿的患者。在医学领域这样一个“大”科,却属于新兴学科,进入我国仅有几十年历史。
 
  “我来自江苏,考大学那时对专业选择几乎一无所知。张烜扶了扶眼镜,望着窗外新长出的枝芽陷入回忆,“只记得招生简章上八年制三个字特别醒目,老师说这是国家最高医学殿堂,也是最难考的,培养了中国现代医学基本所有领域的医学大家像张孝骞、林巧稚、吴阶平等。当时每届只招30名学生,都是几乎各省甚至全国的高考状元。”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袖口,仿佛又变回那个攥着录取通知书站在协和礼堂前的青涩少年。
 
  毕业后,张烜开始了在北京协和医院大内科的轮转。当同期住院医师纷纷涌向心内、消化等热门专科时,这位年轻医师的目光却越过众人追逐的焦点,定格在尚显寂寥的风湿免疫科。
 
“当时也是年少气盛,总想着去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
 
  彼时,我国风湿免疫领域的医学认知还存在大片空白,这个“小学科”在北京协和医院也仅有几张病床。
 
  刚进入风湿免疫科的那几年,张烜很少有休息的时候。24小时随叫随到,时刻守护在重症病人床边。“每天管完病房所谓休息时间,我就去借书、借病例,最多的时候一天要借10到15本,对从建院时期开始所有的病例进行研读分析,追踪病人治疗全过程,极大地丰富了自己的临床诊治经验。”
 
 
  “我们能等,但病人等不起啊!特别是当你知道,很多重症病人他们是变卖了家里所有,攥着皱巴巴的几百块钞票来求医,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在张烜的记忆里,这样的时刻有很多。30多年张烜始终不忘从医初心,秉持医者的悲悯同情和换位思考。九十年代,每当遇到因贫困而放弃治疗的患者,整个科室都会自发组织捐款。
 
  有一次查房时,张烜看到患者家属蹲在楼梯间啃冷馒头充饥,当即把身上所有的钱,甚至连兜里的硬币都掏了出来,就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为了解除患者的“痛”,张烜不停在跋涉。“风湿免疫病都是慢病,有些病人已经长期随诊二三十年,很多人都是从抬着进来到走着出去,那种快乐和成就感是最纯粹和最简单的,是任何其他都换不来的。”张烜说。
 
勇闯科研“无人区”,探索中药治疗风湿病经济方案
 
  “实在是太贵了,我们真的用不起啊!”
 
  这是张烜曾听过最多的一句话。这类疾病不仅可以致残致死,而且治疗费用高。过去,治疗类风湿关节炎的生物制剂一个月要好几万元。即使是如今降到一个月几千,也不是所有家庭都能负担得起。
 
  面对高昂的药品价格,张烜发誓要为这些患者找寻一扇生门。“使用雷公藤的中药复方,每月只需要四五十元,但都是临床医生个体用药经验,缺乏高循证等级临床研究证据。”
 
  2010年,张烜牵头开展了雷公藤联合治疗类风湿关节炎的系列临床研究。12年如一日,其间克服了种种困难,也不乏嘲讽和不理解的杂音。张烜回忆起这段经历仍带着苦笑,“有人形容我们在做一件‘呆事’。太便宜的中药,没有人愿意做,不仅没有报酬没有经费支持,还要用工资收入填补。”
 
  可张烜从没想过放弃,除夕之夜,窗外鞭炮满天飞,团队还在讨论研究进展;即使所有人都知道,科研不确定因素很多,真正的研究不一定会取得阳性结果,但仍然没有一个人退出。张烜说,这是一件平凡但是有利国家有利病人的事,我们必须咬牙坚持,如果这个方案能全面推广,我国类风湿关节炎患者光直接药费每年能节省数百亿!能挽救多少家庭因病致贫,因病返贫!
 
  经过团队的共同努力奉献,这件“呆事”终于在12年后有了回响。团队用高级别循证医学证据证实:中西医联合治疗类风湿关节炎的“中国方案”治疗效果比国际经典方案更好、而且没有增加额外副作用。
 
  研究成果刊登在《风湿病年鉴》等国际权威杂志上,引来了广泛关注。CNN、BBC、彭博社等四十余家国际媒体,以“中药打败关节炎西药”为题进行了报道,他们评价“这一研究或将改变全球几千万类风湿关节炎患者治疗策略”。
 
  “任何医学研究和临床治疗方案的突破,都必须以重要临床问题为导向,源于病人迫切临床需求,能帮助到我们明天诊治的病人。”当年的科研“无人区”已经被踏出了一个个扎实的脚印,但留给张烜团队去攻克的难题还有很多。最近几年,他又投入了另一项研究:“哪些患者可以减少药量,哪些可以安全停止用药?”
 
  在很多人看来,终生服药几乎是风湿免疫病的必然结局,但张烜却不这么认为。“药不是吃得越多越好,该减少就要减少,能停下就要停下,因为在某些情况下不必要的药物使用带来的伤害更大。”八年前,他从系统性红斑狼疮“减药停药”这个临床痛点入手,开启了为期8年的临床研究。
 
  令人欣慰的是, 经过8年不懈努力,这项研究结果建立了稳定期红斑狼疮减停药策略,方案指导全球患者的诊治,让数以百万计的患者获益。在他的门诊中,有的患者因为即时正确减停药,最大限度的避免了激素的副作用;30年前病危患者经过抢救和系统随诊治疗,现在已经停药多年未复发,实现了临床治愈。张烜说:“这些临床研究成果,比任何荣誉都更有分量。”
 
  “我要回国!”要实现中医药国际指南零的突破
 
  从协和博士毕业就从事风湿免疫临床工作算起,张烜深耕风湿免疫领域30年,是我国风湿病学领域唯一的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和国家杰出青年基金获得者,而在国际领域,他也早已成为了中国风湿免疫领域的一张名片。
 
  “这不仅仅是我个人的努力,而是一代又一代风湿免疫人的托举。”张烜向记者分享了这样一个故事,风湿免疫前辈唐福林教授,上世纪八十年代去美国做访问学者研究,为了学科发展,他省吃俭用,回国的时候,将身上所有的美元买了实验室检测仪器“四大件”。“众多老一辈医学家的这种情怀,潜移默化地熏陶影响着我,使我能跳出‘小我’,考虑学科发展和中国风湿病整体诊治水平的提升。”
 
  后来张烜出国学习,很多老专家前辈谆谆嘱托,“科学无国界,但是科学家有祖国。无论走得多远,永远要记得,你的根在这里。”
 
  2000年1月,张烜进入美国国立卫生院(NIH)做访问学者。凭借着努力和勤奋,获得了实验室所有人的一致认可。2003年“非典”暴发,远在大洋彼岸的张烜心急如焚,立即向美方申请要回到中国。尽管被多次挽留,疫情中美通航的第一天,张烜就飞了回来。
 
  而海外的访问经历让张烜更加坚定了一件事:一定要让中国的风湿免疫站上国际舞台。
 
  这些年来,为了把传统中药推向世界,张烜牵头欧美亚太顶级专家,经过系统评价、证据整合分级和反复讨论,共同了制定首部中西医治疗类风湿国际指南,也实现中医药国际指南“零的突破”。
 
  凭借这股劲,他带领团队取得了一系列国际领先的原创性成果:发现和鉴定风湿病致病和炎症风暴新型关键靶点和机制;研发出全新的诊断标志物,提高风湿病早诊率;牵头研究确立中西药联合治疗风湿病经济有效的“中国方案”……
 
  “我们所做的工作不仅带动了中国风湿免疫疾病的诊疗发展,还影响了很多国外专家对中国诊疗的认知。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医学中心的主任来向我们‘取经’,请教如何治疗严重消化道受累的狼疮患者。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风湿科集体组织学习我们的最新研究成果……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张烜回忆,收到信件时,他的心里满是自豪。
 
  多年来,再忙再累,张烜也始终没有抛下临床,从门诊到查房,他都坚持身体力行。
 
  “还有什么问题不清楚想问的吗?”门诊中,几乎每个病人临走前,张烜都会确认再三,患者没有任何病情用药疑问了,才让患者离开。也是因为他的“拖堂”,往往上午的门诊会延续到下午两点,直到影响其他专家下午出诊,才不得不结束,“不能让患者带着疑虑离开,我少休息一会儿,问题不大。”
 
  “张烜这个名字,我能记一辈子!”临近中午11点,诊室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来自天津的赵芳(化名)紧紧握住张烜的手,眼中满是激动。2015年5月,类风湿关节炎几乎摧毁了她的生活,全身关节变形、疼痛难忍,连最简单的翻身都需要家人帮助。是张烜教授用精准细致的治疗,一点一点救回了她的人生。
 
  如今十年过去,在张烜的精心治疗下,赵芳不仅重新站了起来,更找回了生活的尊严。她利落地向张烜展示着走路,“你看,现在走得多好,跑也完全没问题!”
 
  诊室窗外,五月的阳光照在老人红润的面庞上,也照在张烜微微泛白的鬓角。这个平凡的周二,见证的又是一个不平凡的生命故事。